品評江南:南京、杭州、揚州和蘇州
2012-07-13 09:26:00 來源:錢江晚報 瀏覽次數(shù):
由此出發(fā),就比較容易理解為什么南宋不可能收復(fù)北方領(lǐng)土,因為杭州的城市生活與文化太富有詩意,過于溫柔富貴,很容易使人意志渙散、意亂情迷。這種城市文化性格當(dāng)然是有缺陷的。
但是反過來也可以想一想,與北方和中原常見的金戈鐵馬和朔風(fēng)凜冽相比,這種生活盡管不夠崇高、悲壯和氣吞山河,但難道不應(yīng)該是一切奮斗和犧牲的真正目的嗎?
南京就不一樣了。南京給我的感覺就是“陰”和“沉”。在這個城市的歷史和記憶中,充滿了太多的挫折和無奈。南京就像一個被剝奪了爵位的廢帝或廢后,一方面,盡管在顏面上仍不失大家閨秀的莊重和整飭,但由于建立在對內(nèi)心失敗和絕望的壓抑之上,因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真正陽光起來。這是南京“陰”、不透明的根源。
另一方面,廢帝或廢后畢竟又不同于普通人,他們曾有過的輝煌和壯觀,也使每個游客都無法從心里小看,這是南京的“沉”、有內(nèi)涵的根源。
這兩種性格與氣質(zhì)相互纏繞在一起,并不是真正的“深沉”品性,在行為上很容易走極端或劍走偏鋒。具體說來,向上的一路是走向禪宗的“寂”、“無”。
在現(xiàn)代作家中,把這種性格寫得最精微的是朱自清,在他的散文《南京》中有一段寫玄武湖:“這里的水是白的,又有波瀾,儼然長江大河的氣勢,與西湖的靜綠不同。最宜于看月,一片空蒙,無邊無界。若在微醺之后,迎著小風(fēng),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,聽著船底汩汩的波響與不知何方來的簫聲,真會教你忘卻身在哪里。”
而向下的一路是走向反文化的“肉”與“身”。南京人愛以“大蘿卜”自況,本義是說南京人的樸實與缺心眼,這與操著吳儂軟語、文化到了極致的蘇杭人是根本不同的。像蘇州評彈或越劇《紅樓夢》中的兒女溫情,在南京文化中不僅不存在,甚至還經(jīng)常是南京大蘿卜們嘲笑的對象。
揚州遲暮:除了交通,還有文化
早在隋唐時期,揚州已是聞名于世的“國際化大都市”,其人口眾多與商業(yè)繁華的城市景觀,大約只有北宋都城汴梁可以相比。明清時代的揚州,借助富可敵國的鹽商,又成為全球最奢華和消費文化最發(fā)達的城市。
今天面對揚州,很容易使人想到《浮士德》里的名句:“你是多么美呀,請你暫停!”是的,揚州在現(xiàn)代時期的迅速衰落,就像一個無比豐腴、富貴、嬌艷的美婦人,在突然遭遇到無法承受的打擊之后,甚至使人們來不及仔細記下她往昔的絕代風(fēng)華,來不及為她的命運變故唱一曲挽歌,一切就成了昨日黃花。
揚州作為江南工商業(yè)城市的杰出代表,本身也是中國古代城市的最高形態(tài)之一。它在現(xiàn)代時期的“突然死亡”或“停滯”,也是我們研究江南城市時最值得關(guān)注的。
古代工商業(yè)大城市多以便利發(fā)達的水路交通為家底,揚州也是如此。如果說古代揚州興盛的主要原因是隋煬帝時期江南運河的開鑿,那么,導(dǎo)致它衰敗的原因就是另一種現(xiàn)代交通系統(tǒng)對古代運河的取代。
最早道破其中天機的,其實不是城市研究學(xué)者,而是現(xiàn)代作家郁達夫。在《揚州舊夢寄語堂》中,郁達夫這樣寫道:“自大業(yè)初開邗溝入江渠以來,這揚州一郡,就成了中國南北交通的要道……但是鐵路開后,揚州就一落千丈,蕭條到了極點。從前的運使、河督之類,現(xiàn)在也已經(jīng)駐上了別處;殷實商戶,巨富鄉(xiāng)紳,自然也分遷到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護之區(qū),故而目下的揚州只剩下了一個歷史上的剝制的虛殼,內(nèi)容便什么也沒有了……”這段描寫,盡管文學(xué)性很強,但與城市社會學(xué)家的研究卻是高度一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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